昨日的世界:中国第一座镍矿的历史和子弟的故事(下)

时间:2018-12-06 阅读:

  “子弟”听起来有一种莫名的排他的优越感,但也意味着你不属于这片土地,你不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你是外来的。

  【编辑按】王麟先生撰写的子弟的故事,讲述的是自己作为中国第一座镍矿子弟的所见所闻所思,生活过,让记忆留下来。本文第一部分《昨日的世界:中国第一座镍矿的历史和子弟的故事》已发表,以下是本文第二部分:

  建矿之初,力马河探明的镍金属地质储量是15000多吨,矿山设计服务年限仅为15年;随后在生产中继续探矿,发现了新的矿脉,地质储量扩大了70%,矿山寿命得以延长。可是,矿石的储藏量终究有限,而接替矿山还没有着落,企业不得不开始有意识地限产。正是这一措施,加之建设几百公里外的盐边采选厂、积极主动开展代加工等业务,使镍矿的寿命达到44年,为原设计的三倍。

  在会理镍矿44年的历史中,1971年到1973年无疑是企业的辉煌时期,产量超过1200吨,达到冶炼设计能力,实现利润1000万元以上,攀上了历史的顶峰。但是从1974年开始,镍矿的产量和利润双双下降,到1985年,企业开始出现亏损并开始获得国家给予的政策性亏损补贴。这之后,除了少数年份,镍矿大多处于亏损状态。

  矿石的品位也在下降,银光闪闪的富矿越来越少,到1970年的后期,只有在冶炼困难时,采厂才根据矿调度的安排,出些富矿救救急。品位在1%以上的所谓“大麻子”矿石也不多了,矿石以黑色的橄榄岩中有星星点点镍成分的贫矿为主,品位在0.5%左右。

  窘困的表现之一是在1990年代时,力马河采厂时而在废渣坡,寻找那些以前嫌品位低而被倒掉的矿石,因为那些矿石的品位,实际上比这时井下的矿石还高些。这种情况也在盐边采厂上演:该厂在开始出矿时,还没有建设配套的选矿车间,如果把低品位矿石运到100多公里的力马河,成本太高,因此把好些低品位矿石当废渣倒掉。到后来选矿车间建成,运回冶炼厂的自然是选出的精矿,这时也把过去倒掉的较好的矿石回收进选矿。

  过去镍是由国家统购统销,价格也是国家制定,1988年在改革的浪潮中,镍矿获得了可以自主支配产品的政策。此时的镍金属,也和很多生活用品、进入市场的生产资料一样,价格翻跟头地涨了几倍,镍矿首次尝到了甜头。一些衣服阔绰的陌生面孔,开着小车,提着密码箱,不时出现在偏僻的力马河,供销科成了风水宝地。在经历了三年的亏损后,1988年镍矿又盈利数百万元,使得当年庆祝建矿30周年的镍矿,有了确实值得庆贺的底气。

  自由市场资源价格有涨就有跌,同样是价格的缘故和其他一些因素,1993年镍矿又陷入亏损并一直持续到企业破产关闭。尽管高冰镍产量(包括代加工)有几年年产量突破1000吨,甚至是创纪录的1300多吨,但那只能说明冶炼的生产能力得到正常的维持,而且大部分是代加工,自己只是挣了一点辛苦钱,企业还是处于亏损状态,国家一直给予亏损补贴,到关闭前达到每年800万元。前矿长蒋代辉在对外交往时,别人时而会提起会理镍矿曾经所作出的贡献,蒋矿长只得形象地调侃说:镍矿是破落地主。

  亏损带来的影响,首当其冲的是职工的收入。到1990年代初期,镍矿的工资水平尚处于省内中上水准,不久即持续下滑而低于平均水平,且差距不断拉大,到企业关闭时,已差了一大截。尤其是1990年代的中后期,与外地不少地方的职工不断提高收入相比,由于经营困难,镍矿职工工资不升反降,有几年职工即使全勤,也只能拿到55%至90%的工资。在镍矿关闭清算时,被扣掉的职工工资,也没有得到补偿。

  受到影响的不只是工资,职工的补贴、福利也被减削甚至停止,职工过去在住房、煤电水、洗澡、乘车等方面的福利待遇,几乎被取消殆尽;离退休人员的养老金一度得扣减;部分人员,主要是机关人员节假日上班不给加班费;双职工探望父母的假期被取消;旅差费被降到最低;医药费的报销比例一再缩减,而且就是这样也常常无钱报销;一些人员去世后,医疗费、抚恤金也往往无法支付:职工和退休人员病重也不能转院治疗。

  从1992年后,除了盐边采选厂技改工程外,全矿没有新建一间职工住房,大部分人住在五六十年代的低矮、潮湿、阴暗、狭窄的干打垒、灰板条、土坯房,甚至危房里。矿部的小车,建矿初期的伏尔加、北京212吉普,一直用到1990年代才被强制报废。

  90年代末,待岗和下岗现象已经非常严重,首当其冲的是像我舅舅、舅妈那样年轻的合同工。我从来没有弄明白过“下岗”和“失业”的区别,也许社会主义国家,是从来不公布失业率的。聪明的有技术的有远见的就托关系,找外地亲戚朋友帮忙,调了出去,待岗的和下岗的则或出去打工,或留守做些小买卖。大家人心浮动,都在说贪污的问题,那时我快小学毕业,被教育的一身正气加一脸天真,曾冲动地打算给《新闻联播》写信反映问题,最后由于不知道地址而作罢。

  大概是2001年,我妈也下岗了,她是她们发电厂最后下岗的一批女工,总之她还不到四十岁。她伤心的哭了好几天,全家人轮流安慰她。但时间总是能冲淡一切,而后,她渐渐将这一切归结于命运。每月按时领取下岗工资,每天按时去到麻将馆“上班”。

  2002年末,镍矿破产关闭。州上派了清算工作组来,但买断工龄的钱极低,大家都不满意。有人组织大家去去堵路,大家都闲得无聊,也都嘻嘻哈哈的去了。工作组也组织大家在灯光球场开过几次会,有一些人指出厂领导的贪污问题,大家吵的不可开交。时间越闹越长,事情越闹越大,当出现堵路情况后,州上派来了公安和,从没见过如此阵仗的厂矿子弟,很快作鸟兽散。事情的结局是:主要矿领导因贪污被捕,工人们签了买断合同。矿长被检察院带走那晚,镍矿鞭炮声经久不息,人们欢天喜地,比过年还热闹。

  因资源枯竭,2000年10月底,镍矿盐边采选厂停产,2001年1月8日,镍矿冶炼厂停产,1月15日镍矿动力厂停产,至此,会理镍矿全部停产。2001年2月13日,由凉山州、会理县等有关部门组成的镍矿关闭破产工作组到镍矿审查关闭破产预案,2月23日,镍矿举行第十七届三次职代会通过镍矿关闭破产预案,3月7日,凉山州经贸委员会就镍矿破产预案报告省经济贸易委员会,6月25日,镍矿关闭破产测算费用测算方案报凉山州工作组、经委、财政局审核后,上报四川省财政厅审定,7月1日,国家财政部企业司在成都对镍矿破产费用测算方案进行初审。8月初,财政部企业司审定通过镍矿破产费用测算方案,8月中旬,四川省经贸委向国家经贸委(全国领导小组办公室)申请镍矿破产启动。同时,经过信达资产管理公司报中国人民银行批准,同意核销会里镍矿本息,11月19日,全国企业兼并破产和职工再就业小组办公室以[2001]18号文批准同意会理镍矿进入破产程序。

  会理镍矿因资源枯竭并按国家有关部门的要求实行关闭破产。在实施过程中,有人对国家下拨的安置资金产生怀疑,于9月中旬聚众阻塞会攀公路,扣留工作组。为防止事态扩大,上级派出和党、政干部多方疏导平息事态。9月28日,在县检察院7月下旬先期进行调查的基础上,州、县检察院又组成联合调查组进驻镍矿,对职工反映强烈的企业领导问题展开调查取证。2003年11月4日至5日,州检察院提起公诉,原镍矿矿长和等7人分别被人民法院判处无期徒刑和3至14年有期徒刑。

  镍矿破产关闭后,我家迁到了成都。父亲用买断工龄的钱在成都买了房,每年得自己交纳社保和医保,然后他开始在各地打工,母亲赶上“好政策”,提前退了休,每月几百块钱的退休金会按时打到她的卡上,这给了她无限的安心。他们时刻铭记着这个国家赋予的,选择遗忘甚至毫不知情失去的和被剥夺的。

  “子弟”听起来有一种莫名的排他的优越感,但也意味着你不属于这片土地,你不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你是外来的。“今以陛下之威,海内为一,天下同任,又遣子弟乘边守塞,转粟挽输,以为之备,然匈奴侵盗不已者,无它,以不恐之故耳。”(《汉书·韩安国传》)“子弟”本来就有“兵丁”的意思啊。

  最近这些年,每年我最少会回一次镍矿。电影院拆了,俱乐部关了,满是破败感。它已经不叫会理镍矿了,现在的行政名称是“会理县力马河社区”,地图上也再也找不到它。但大家还是习惯称它“九零一”或力马河。这里除了天更蓝了、空气更清新了、山上树木更多了、街道更安静了,其他和中国任何一个荒芜的乡村并无二致。

  镍矿破产关闭之后,绝大部分职工都举家外迁了。每年4月会有一次举行,地点在成都周边的区县,大家不论有多忙,都会参加。见见老同学、老同事、老朋友,回忆大家共有的记忆。但据说因为缺少组织者和经费,明年这个聚会便不再会举办了。

  我的同学里,职工子女跟随父母迁到了各地,当地农村的同学,大多读完初中便外出打工,近的去了会理县城或攀枝花,远的去到成都、昆明,甚至辽宁、广州,每年春节回家一次。也仍有同学留在家里务农,他们早早结了婚,现在已经是一两个孩子的爸爸或妈妈。他们都成了地地道道的农民,和他们的父辈一样。不同的只有住房从原来的土坯房变成了现在的砖瓦房。

  和他们比起来,我只是多了那么一点点运气。小时候,他们每天要走上好几里的山路来读书,冬季他们早上六点就得出门,打着手电筒,走在陡峭的山路上。最怕是雨水季,一遇上暴雨,上学的路就充满了各种艰难险阻。我印象最深刻是念初一时,有一晚刚上晚自习就开始下雨了,雨越下越大,下晚自习时,雨水从四面八方汇聚在一起,顺着山坡上一米宽的防洪沟雷霆万钧地往下冲,冲进山脚下的力马河。就是这个夜晚,他们还得在没有雨具的情况下,打着手电筒,下山,穿过矿区街道,再上山,才能回到家。几里路要走上一两个小时,谁也不知道夜路上会发生什么。

  现在留下的大部分是退休老人。有些老两口,因为妻子是家属,并没有医保社保,两个人只能守着微薄的退休金过活。每天午后他们到灯光球场或俱乐部门口烤太阳,和他们同龄的好多老人都不在了。他们只有等到每年春节或他们离去那天,儿孙才能回来一次。他们在最青春的年纪为了国家建设来到这里,献了青春献终生,献了终生献子孙,可如今,他们是弃儿。

  剩下为数不多的年轻人(多有残疾)和回来或避暑或御寒的中老年人,更热衷于打麻将斗地主。他们不一定把这里当作故乡,这里也不一定再有他们的亲人,但他们还是离不开这里。

  2014年岁末,外公去世了,料理完外公的丧事,我和舅舅开车回镍矿给外公报销医疗费和丧葬费。那天很冷,有些飘雪,街上没有什么人。临近中午办完事情,我上山去外公的老屋看了一眼,门口的山坡有些塌方,屋里已经不通电了,最外面的那间厨房被邻居用来养鸡了,里面的几间屋子,顶棚已经踏了。我没有多停留,下山吃过午饭便开车往回走。

  这是一条熟悉又陌生的路。小时候,许多个傍晚,我爬到外公家门外的石榴树上,看到马路拐进远处的山里,都禁不住想那道弯背后隐藏着怎样的神秘世界,虽然后来我知道拐弯后面只是另一个弯,转来转去无穷尽,但头脑里建构的世界从未消逝。阿多尼斯在诗中说:“无论你走得多远,都走不出童年的小村庄。”但我们厂矿子弟没有家乡,我们只能化约地怀念(或者憎恶,多半是兼而有之)生活过的那片土地。

  当车子驶过发电厂,在盘山公路上前行时,车里广播恰好在播放攀枝花汽车电台的一档午间节目:“音乐在路上”,这天是玛海在主持,收音机里响起了瓦其依合的《在路上》。这是他个人专辑《黑鹰之梦》里我最喜爱的一首歌,马玉龙作词,瓦其依合谱曲并演唱。

  在这里,他们筚路蓝缕,以启山林,把青春献给了这个厂矿。镍矿的历史,就是他们的生命。春光不在,镍矿衰败,生命消逝,但记忆仍在。

  外公这一辈人,从被国家调来,父母一辈或下岗,或提前退休,举家再次迁徙,我们这一辈人,重新散落于,都是生活在别处的异乡人。尤其是我们生活在全国各地的第三代子弟,早已没有故乡可言。我总有一个疑问:我们不属于户口薄上的籍贯地,不属于力马河,也不属于后来迁去的生活的城市,我们到底属于哪里?但在我们的心底,都留下了一部分,里面装着我们童年生活的那个地方,这是只有才有的秘密和懂得的感情。就像外公这一辈一样,总有一天,我们也会停留,虽然不知道停留在何处。到那时,晨光送我,落日也送我,身后一片空旷……

  音乐结束,我眼眶有些湿润,本想微信主播玛海,请他把这首歌再播一次,但我没有。我开着车继续前行着,通过后视镜,我看见渐渐消失的镍矿,还有山坡上的那一座座孤坟……

关键词: 中国的历史事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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